去年秋天，我去孝感一个做药膏的厂。那天早上车间里摆着三十多个女工，一人一个膏盆，一人一支软管，拿刮板往管里灌。膏体黏得像麦芽糖，女工们手上、袖子上全是。厂长蹲在门口抽烟，跟我说这三十个人，一个月工资小二十万，旺季还招不到人，问我能不能全给机器替了。
那条线后来怎么样，最后说。
软膏这个东西，黏度从几千到十几万都有。齿轮泵？灌得动水剂，灌软膏就是硬怼，磨出来的料发热，膏体分层。柱塞泵才是正道，推力大，剪切小，膏体过泵体基本不受影响。
当时我们给孝感那个厂选泵，料是含凡士林的，特别稠。第一版用了个小柱塞，速度一拉，机器抖得像筛糠，底座螺丝震松了两颗。马上改了，换大一号柱塞，行程缩短，频率降下来，稳了。
调柱塞密封的时候，我手贱没戴隔热手套就去摸泵头，前一班刚灌完，泵头还烫着，虎口那里烫起个泡。车间主任拿烫伤膏给我糊，还开玩笑，说您这给自家设备做测试呢。后来我们装机的包里常备一管烫伤膏，用了三四年了。
软膏全自动线的第一件事不是灌，是把乱糟糟的软管排好队。理管机用离心转盘，管子顺着轨道往外走。轨道间隙这个东西，差半毫米都不行，太松管子横着窜，太紧直接卡壳。
我记得轨道间隙我调了个0.2左右，反正就在那个区间晃，管径不同数值跟着动。当时有个批次管子圆度不太好，轨道里堵了一坨，电机还在转，离心盘磨着管子吱啦吱啦响，一股焦糊味飘出来，跟烤糊的塑料一个味。我赶紧拍急停，拆开轨道，里面七八支管子全磨花了。从那以后，进料前加一道管子圆度抽检，写进工艺单了。
管子到位检测用光电眼，透明的管还好，哑光白管反光乱，光电眼有时候认不出来，机器干等着。后来我们改了带背景抑制的光电，贵是贵了点，但那种滋滋的高频电磁阀声一响就是正常节奏，听不到我就知道有地方不对劲。有一次真没声，查了一圈，结果又是接线松了。这种低级错误，我二十年里犯的比谁都多。
软膏灌装头从管口怼进去，怼深了，膏体沾在管口内壁上，封尾夹出来一条印子；怼浅了，膏体砸下去，管底溅一坨，重量还不稳。我们一般定在管口往下两三公分的位置，出料速度跟回退速度匹配着来，膏面基本是平着涨上去的。
孝感那个厂调机的时候，计量一直漂。我蹲在机器旁边看了半小时，发现回吸那一下，膏体被带出一点挂在管口，下一支管上料的时候蹭上了。解决也简单，回吸行程加长了半毫米，顺便在灌装头外面加了个小刮环。那天蹲久了，站起来眼前一黑，差点栽到料桶里，旁边师傅一把薅住我。人过了四十，蹲机器边上不能太久。
软管尾部封口，一般是加热板烫软管尾，夹板一压封死。加热温度区间大概一百三到一百六，看管子材质，铝管耐热些，塑料管温度低一点。温度高了，管尾缩成一团，焦糊味满车间都是，那个味我闻一次记一次。
夹板的刀口必须锋利。钝了封出来毛边，客户验货一眼就看出来。我们要求刀口五十万模次检查一次，差不多该磨就磨。有个客户不听，用到九十多万次，封尾处开始有微孔，药膏渗出来，一箱货黏成一块。拆箱的时候膏体拉出来的丝，一米多长。那次之后我逮谁跟谁说，刀别省。
管子是有印刷图案的，封尾要跟管身图案对齐，歪了丑。对位靠管身上的色标，光电眼逮着色标信号，转盘就停。色标如果印得深浅不一，机器就傻。我记得调过一台机，那批管子色标淡得几乎看不见，我把光电灵敏度硬拉上去，结果灵敏度一高，背景纹路也触发，转盘乱停。折腾到半夜，后来让客户把色标印刷加深，才算完事。那晚收工，车间里豆浆机煮着豆浆，我端碗的时候溅到隔热手套上，烫得我一哆嗦，手一抖又泼了半碗。
罐子类的软膏，灌完封膜再旋盖。旋盖头拧多紧，靠扭矩，一般定在零点八到一点二牛米，看盖径。紧了盖子裂，松了运输路上开盖。
孝感那个厂就有过这事。一台旋盖机，扭矩飘，上午封的紧，下午封的松。我查了机械、查了气压，都没毛病，坐在机器边上生闷气。后来闻见一股焦糊味，顺着味儿找，是旁边烘箱飘过来的，不是机器的事。正准备走，又注意到伺服电机有点怪响，嗡嗡的不对味。拆开一看，电机风扇被棉絮糊死了，过热保护动作，输出扭矩往下掉。清完棉絮，故障没了。当时吓我一跳，差点把整台旋盖总成给换了。
理管、上管、对标、灌装、封尾、旋盖、检重、剔除，一气呵成。速度看产品，软膏类一般一分钟四十到八十支，小罐装二十到四十罐。人机界面一屏全看着，哪个工位掉链子，屏上直接红。
几个实测数，拿去对：
| 工序 | 关键参数 | 参考区间 |
|---|---|---|
| 柱塞泵计量 | 灌装精度 | ±0.5% |
| 理管轨道间隙 | 按管径配 | 管径加0.15～0.25mm |
| 灌装头插入 | 管口往下 | 2～3cm |
| 封尾温度 | 按管材质 | 130℃～160℃ |
| 旋盖扭矩 | 按盖径 | 0.8～1.2 N·m |
| 封口合格率 | 整机水平 | 99.99%以上 |
线体联动的时候，最怕一个工位慢半拍，后面全堵。第一次联调孝感那条线，旋盖工位响应慢，瓶子在星轮里叠起来，哐当一声倒了七八个。后来发现是旋盖下降速度参数写小了，改成跟灌装点动同步，顺了。那几天伺服电机高频运转的滋滋声听得我脑仁疼，回家睡觉耳朵里都有回音。
颗粒粒径超过泵阀间隙就会堵。上机前先过一遍筛，粒径压到零点五毫米以下，基本没事。
换管径、换罐径，星轮、夹具、轨道都要换。熟练工半小时搞定，生手一上午。我们把易换件做成快拆，能省的螺丝全省了。
整线长度看配置，软膏管类十米上下，带罐装旋盖的加到十五米左右。具体按车间布置图排。
武汉耘和机械，核心团队干这行十五到二十年，机器是我们自己装的，毛病是我们自己修的。灌装精度±0.5%，封口合格率99.99%以上，这两个数我们敢写在合同里。
扯了这么多，说回孝感那个厂。那条线现在替掉了二十八个女工，留了四个人看线和抽检。厂长不蹲在门口抽烟了，前两天听说他在跑原料展会，朋友圈发的全是展会照片。车间里原来那股膏体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，现在是淡淡的热塑封味。
反正就这么干，干了二十年没出岔子。
